楊四郎

家鄉有一大片良田美玉
黃帝決戰蚩尤後的建都寶地
項羽劉邦的金戈鐵蹄
毫不例外的踏過左近
除了戰亂還常有黃河決堤
歷史在這裡搬演不息

楊四郎比民國晚幾年開始呼吸
貧中下農是身分階級
長兄不願他埋沒鄉里
希望為祖宗揚眉吐氣
四郎扛著家中期待萬鈞
在私塾裡蝺蝺前行

鬼子們讓中國震顫心驚
迫使中華民族激起榮譽
四郎原想讓學業繼續
學校停課也只能放棄
此時主席號召青年十萬軍
四郎不落人後投筆從戎去

詩書幫助他平步青雲
派駐東北時與妻子結親
岳丈是靠鹽灘富裕
亂時局才把小女兒嫁給官兵
從來的好運氣到此時開始暫停
赤禍蔓延全國遍地

人如螻蟻命懸一系
唯一希望追隨主席
來到寶島以為只是暫住歇息
二年反攻三年成功卻變成口號而已

人生的際遇能猜到幾希
從農民成了軍官掌旗
娶了富家女以為一切如此輕易
轉眼卻連回家路也難行

軍中幾十年他不懂逢迎
擋人財路犯了幾次不清
砲戰裡有人要他把空投大米少記幾筆
但那大米背後是用部下鮮血換取

同僚笑他肥缺卻一介不取
既是蠢笨也不會有人感激
楊四郎雖不是楊家將後裔
忠義卻能跟老鄉岳飛相比

退伍後接著學校行政工作繼續
雖未有所成生涯卻總是穩定
孩子一個個都出外打拼
轉眼間孫兒亦幫著撫育

家鄉的消息沒有隻字片語
柴米油鹽卻已經讓人喘不過氣
總算盼得一絲消息
信件從此往來親情

等不及政府開放探親
提早好幾年就偷偷回去
骨肉重聚讓鐵石也能為之哭泣
見一面的價值可比千億

家鄉的面目已是曾經
岳丈的莊園都變成人民土地
兄長不知我成了國民黨軍
否則早被打成反動階級

大時代裡人人都有場轉折戲劇
比河南梆子還讓人精彩可期
結局從未想過埋骨在台灣八里
海峽遙遠是到家鄉的距離
河南家裡不容易吃到海魚
如今四郎卻天天看海歇息

不完美的家與完美的愛

今天早上想起該為奶奶整理爺爺的照片，因為奶奶想帶去大陸給親戚看一下爺爺的公祭照片，其實我是不太願意作這件事的，奶奶是個好面子的人，所以他要帶這些這些照片去的原因是為了讓親戚看看我們替爺爺辦的多有面子，而我們家的面子文化就是從爺爺奶奶傳給我們這一代的爸爸媽媽叔叔伯伯的，我們家團圓吃飯一定要很澎拜(請台語發音)，沒有個十道菜是不能開席的，即使份量是二十個人也吃不完的，而悽慘的是，當長輩都酒足飯飽以後，餐桌上仍然剩下可供另十個人吃飽的份量，清除戰場殘敵的任務理所當然落在我們這些晚輩的頭上，當我和Mario以及他老弟這三個餐桌清道夫都吃到大腹便便之後，奶奶就會說還有很多飯耶，要不要再吃點飯，然後就拿出因為菜太多而絲毫沒動過的飯鍋，裡面盛著滿滿的白米飯，此時我們腦中只有想抓兔子的念頭，只能勉為其難的裝一點，而這就是咱們楊家的飲食文化之一，吃美食吃到吃死你之無間地獄。
回到主題來，在我整理照片的過程中，又想起我與Mario小時候的情景，奶奶和爺爺為我們付出很多，奶奶是體力的付出，爺爺則是腦力與情感的付出，爺爺是個傳統的中國人，理論上跟晚輩有些距離，不過我們是孫字輩，所以爺爺是很疼愛我們的，我小學每次考試前，爺爺都會幫我出個幾百題數學(不用懷疑這是真的，但只是加減乘除而已)，所以我的四則運算還算蠻快的，而爺爺也是個很會寫書法的人，你一定以為我應該也練習的很強吧，但其實沒有，因為爺爺自己很會寫，但他並不是一個很有表達能力的人，因此我並沒有把書法練習的很好，表現往往都是時好時壞，主要爺爺的付出就是類似這方面的，對了，還有噓寒問暖，例如：今天有沒有用功呀；有聽老師的話嘛?而爺爺只要看到我跟Mario的成績單都是優，臉上就會顯的很滿足，而Mario和我表面上都是很乖很聽話的小孩子，所以我們的成績當然讓爺爺幾乎沒什麼好擔心的，雖然主因是我跟Mario都很聰明，所以不管努不努力，小學的功課是難不倒我們的；奶奶對我們則是真刀真槍的用盡心力來照顧，奶奶是一個很好的傳統妻子，所以小孩子和先生的所有需要他都會一手包辦，其他人都完全插不上手，也沒有空間插手，爺爺跟我們簡直是茶來張口、飯來伸口的標準典型，Mario小時候患有氣喘病，所以奶奶和爺爺為了他付出特別多的心力，常常我早上起床時發現床上已經人去樓空了，因為奶奶帶Mario去醫院住院了，這時候爺爺一定會炒青菜跟肉絲豆干，因為那是他的拿手菜，除此之外爺爺就不會煮其他的菜了，因為他妻子的能幹已經剝奪了他在廚房的學習能力，接著我們爺倆就會在感覺空空蕩蕩的家裡吃晚餐，奶奶則會在晚間新聞時打來說Mario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我跟Mario的童年裡，爺爺跟奶奶是我們很大的一部份，也許在我們成年之後發現他們並不是完美的爺爺奶奶，他們的缺陷也造成了我們的爸爸媽媽的不良習慣，但是他們對我們的愛心卻不會因此而有一絲一毫的沾污，他們對Mario和我的重視遠遠超過我們對他們的重視，在我看著Mario拍的照片和我拍的照片裡面，他們愈來愈深的皺紋，愈來愈瘦的身軀一直到現在爺爺已經離開我們的時刻，這一切是多麼的完美，在我們家的不完美中，在我們好面子的壞習慣裡，在團圓吃美食吃到撐死你的無間地獄裡，在我跟 Mario負責扮演宇宙無敵乖小孩的角色裡，我們都感覺到爺爺奶奶對我們那完美的愛，所以我雖然不喜歡奶奶好面子，但因為我知道她愛我，我也無與倫比的愛她，所以我奶奶將會帶著我提供數十小時工時的作品去給大陸的親戚看，而我相信她將會非常滿意，我也會忘記她那挑剔的個性，因為她的滿足而開心。
我在挑選照片的過程中發現一件事，如果今天是為自己身後選擇照片，可能不會選擇祖父的照片，但是會把我的孩子和孫子選進去，所以為爺爺選了許多孩子孫子的照片，因為我們也是他的一部份，有他才有我們，我們的人生也是他的人生一部份，如果我要建立一個爺爺的人生相簿，真的沒辦法不選擇孩子孫子進去，不知道我爺爺是不是有一樣的想法，願我爺爺在天上能夠滿足的看著我與Mario繼續扮演宇宙超級無敵乖小孩的角色，而也希望奶奶繼續挑剔我們、折騰我們，讓我們負責還清她早年為我們盡心盡力的債。

August 20, 2008

送不出去的豫劇DVD - 給我的爺爺,楊榮菴先生.

我爺爺是河南人,他說話有著濃重的河南腔,但是我完全能聽懂他說什麼,因為我從小跟他一起住的時候就開始聽,已經聽了十幾二十年了,雖然我不會講河南話,但是我每次在電視上聽到河南話都會想起爺爺,無論他們的年紀是年輕或是老,那濃重的鄉音總是能把我內心的愛與懷念一再的滾動.

爺爺的名字是楊榮菴,民國七年出生,在他的時代裡是少數能識字有受過教育的知識分子,在河南老家有幾畝薄田不愁衣食,但想要奢侈也是件遙遠的事,本來爺爺應該背負著家中期待努力做個家中唯一受教育的讀書人,以便未來可以替楊家光宗耀祖,誰知道大時代裡無名小卒只能被浪潮帶著走,日本人打進河南之後學校停課,爺爺只好被迫參加蔣主席十萬青年十萬軍的呼召投筆從戎去也,其實他也只是迫於無奈,並非為了什麼民族節操之類的,但是這些高高在上者不喜歡聽到的話,卻是我們這些真實生活的人們隨時都得面對的赤裸裸問題之答案.

由於爺爺讀過書的緣故,在當年他算是軍隊裡的少數,因此他也順利當上了軍官,而且好運的是他都被分配到後勤單位,也降低了傷亡的風險(不然可能沒有我了),後來隨軍駐紮在東北時,經人介紹娶了我奶奶,我奶奶的名字叫做姚桂馨(我一直覺得這個名字很棒,連姓也少見又跟名字很搭),我奶奶家當年可是有錢的大戶人家,家中有長工還有鹽灘,房子還配置有槍眼用來防土匪,為什麼會把小女兒嫁給窮困的軍官則是因為當年時局亂,老人家認為嫁給軍人比較安全一點,或許也因為我爺爺在後勤單位吧,不然照理說嫁給軍人應該更危險才對呀?

我奶奶還說,當時我的老太爺(奶奶的爸爸)看我爺爺家裡這麼窮吃不起鹽(河南離海很遠),因此還拉了一火車車廂的鹽給我爺爺他們家,聽起來還真像是民初劇裡大戶人家的劇情,我爺爺奶奶應該在民國36年結的婚,當年年底就生了我父親,它是在遼寧的長春生的,因此叫做長生,那時候國共戰爭打的如火如荼,而奶奶當時所待之處不久就淪陷成為匪區(或者說解放成為解放區),當時爺爺被派駐在其他地區,奶奶為了要回到國民黨控制區,透過友人的賄賂等手段(聽說用了一支很貴的手錶買通共產黨的人員),而火車開到一個地方被共產黨發現而停下來,我奶奶甚至要抱著我爸爸躲在草叢來爭取活命的機會;這些像是電視電影裡面會演出來的劇情卻實在的發生在我們的祖父輩,無論你是無名小卒還是達官貴人都經歷過那一段大時代的洗禮,難怪他們似乎比我們這一代都來的堅強許多.

最讓我爺爺敬佩的人幾乎都是歷史上忠義的代表,例如:岳飛,包拯等等,平日他最愛的電視劇就是包青天,可以一看再看,一講到包黑子的正義,跟岳飛的忠心,我爺爺總是充滿著佩服的神情,我想他以前在私塾裡面可能讀了很多忠孝節義的故事,因此我爺爺是很重傳統道德的中國人,電視轉到親熱畫面他會馬上轉台,看到有人幹壞事他則會義憤填膺,在他第一次中風之前,每天都要練習毛筆字,對他來說那似乎是一種嗜好又像是一種運動也是一種習慣,每天一早吃過飯休息一下,我爺爺就會開始練習毛筆字,而平時他寫東西不是用原子筆而是用小楷的毛筆,還記得我回高雄爸媽家生活後有一次成績考的非常低落,我爺爺知道後還寫了封信給我,說我以前成績多好,現在成績不好他很難過,希望我能多用心,還寫到他為此甚至難過的掉淚,隨信他還附上些零用錢給我,雖然這些看起來並不是多了不起的事情,但是,我爺爺一直不停的用他的方式在愛著我,從來沒有任何改變,我也一直是他擔心又在意的長孫,他始終把我當成他驕傲的一部份.

我常常覺得在我的家庭中,對我愛心最深的不是我的爸媽,為我做最多的也不是我的爸媽,當然他們也有為我而辛苦努力,為我的犧牲奉獻也不少,但是在心裡最擔心在意我的其實是我的爺爺,小學時我在爺爺奶奶家生活,鄉下學校裡我的成績非常頂尖,爺爺每次去學校都覺得走路有風,後來小虎(我的堂弟)上學後,我們倆是學校知名的人物,很多老師都認識我們,爺爺每次講到我們就笑的合不攏嘴,奶奶更是一天到晚拿來說嘴,而且我是他的長孫,他對兒子們落空的期待有很大部分都落在我的身上,而我在考大學時卻落榜了,我想他一定非常難過,幸好重考進大學之後,我又念了研究所,從此他對我變的很放心,開始工作以後,我總覺得他從我跟小虎身上得到許多的滿足與得意感,只要我們兩個回去看他,他就會流露出那種幸福的感覺,雖然每次我離開回家時他都無法遏止的流露出難過,甚至有時會掉眼淚,但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呢?2008年年初他離開我們了,享年91歲,不過我深信他只是先走一步,遲早我們爺倆會再見面的.

前兩天我在整理包包的時候發現了我替他燒的豫劇DVD,燒好以後我一直忘記拿給他,後來他又住院就把事情一直拖下來,最後他也沒機會看到我燒給他的DVD了,有些事情真的不能等,我很慶幸在前兩年我參加了教會的遇見神營會,在之中我學會了擁抱是件很重要的事,之後我每次回爺奶家都一定要擁抱他們才離開,我本來以為爺爺會不習慣,因為他是很傳統的中國人,但沒想到他們都很愛我給他們的擁抱,擁抱能夠讓我們有一種情感的宣洩,每次我都覺得好痛快,我也覺得很幸運,在爺爺住院的時間裡,除了他中間有出院的那一個禮拜以外,我每個禮拜都會到醫院報到,能多看到他讓我覺得比較安心,而如果能夠為他做些什麼更讓我減少對他的愧疚,因為在我生命裡他給我的太多,而我能給的卻太少;有一次去醫院剛好奶奶要回家洗澡順便回家拿爺爺換洗衣物,剩下我看顧爺爺,此時恰好爺爺拉肚子,但他不能下床,因此我幫他放上病床上用的小馬桶,但是就光這個動作就讓我們爺倆搞的滿頭大汗,我突然覺得我所唸的書都是屁,他們不能幫忙我處理一件我未曾學習過的真實事務,我在腦袋裡揣磨了好多遍,但是實際操作時用力的方式卻錯誤百出,讓我爺爺多受了好多罪,好不容易上完,我幫他處理完畢,心裡總覺得好對不起他,沒能讓他舒舒服服的上個廁所,讀那些書讓他覺得光榮又有什麼用?

感謝你爺爺,有你才會有現在的我,有你小時候對我的鼓勵我才會成為現在這個那麼有自信的人,有你對我的關心與疼愛我才從那段輕視自己的時間中脫身,重新愛上自己,我知道這世界裡有一個人會永遠支持我,無論我犯甚麼錯或是被欺負被恥笑都會永遠站在我這邊,無論你生活是什麼樣的景況你都會傾其一切的幫助我,如果只剩下一口飯你一定會讓給我先吃,沒有任何條件也沒有任何遲疑,只因為我是你最疼愛的孫子.